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,用“楚材”这个笔名在《大秦月报》上开了一个秦国普法专栏。
楚材,楚国之材,秦国之用。李斯不署本名,也不署官职。他在报纸上留了一个空位,让知道的人去填。
嬴子楚想起自己当年在邯郸,秦国的质子孙,赵国人眼里的外人。他也用过化名,在邯郸的市集上跟人换粮、换布、换情报。那个化名他只用了两个月,后来吕不韦把他弄出邯郸,化名就没再用过。化名是一种保护,也是一种姿态,我暂时不告诉你我是谁,但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。
嬴子楚把版样往前翻了一页,翻到【咸□□价】那栏。表格列得清清楚楚,粟米、麦、豆、盐、铁器,每一项后面跟着咸阳东市和西市的价格。末尾注明数据来源:吕氏商号账房。
嬴子楚问:“吕不韦的账房给你提供数据?”
“吕先生是报社协助,报社要什么数据,他没有理由不给。”
嬴子楚挑眉:“他给了,你就用?”
“用。”李斯说,“用了,读者就知道咸阳的物价在谁的账房里。吕先生给的数据越准,读者越信报纸。读者越信报纸,下次他就不敢给不准的数据。”
嬴子楚把版样翻回第一页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头版是嬴子楚自己写的评论,讲秦国连年丰收之后要注意粮仓储量。二版是粮价表。三版是赵姬的农事指导和【秦律答疑】上下排列。四版是法令辑要。
“发。”嬴子楚把版样递回去。
李斯接过版样,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嬴子楚忽然开口。
“楚材这个名字,你打算用多久?”
李斯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用到不用为止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了。
嬴子楚坐在值房里,看着那扇门合上。
。。。。。
旬报第一期印了八千份。
吕不韦拿到报纸的时候,正在吕氏商号总号的账房里对账。账房先生坐在旁边打算盘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吕不韦把报纸从头版翻到末版,翻到【咸□□价】那一栏,手指在表格上停了停。
吕不韦说:“李斯用了我们商行的数据。”
蔡泽站在旁边,看了一眼报纸:“用得还不错,来源注明了吕氏商号。”
吕不韦把报纸放下:“他是用我们的数据,给《大秦月报》抬轿。以后咸阳的百姓看到粮价,不会去问粮铺,会先看报纸。报纸上的粮价是我们给的,但百姓只认报纸。”
蔡泽没有接话。
吕不韦又翻到【秦律答疑】那一栏,署名叫“楚材”。文章很短,只有几百字,讲的是秦国新颁的一条律令:百姓私售铁器如何定罪。文章把律令原文抄了一遍,然后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,最后加了一句话:“以上系秦律条文,非本报释法。如有疑问,以官府告示为准。”
“楚材。”吕不韦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楚国之材,秦国之用。李斯不署本名,却署笔名,是让有心人去找他是谁。找到之后,发现李斯是荀子门下、政公子亲自接进城的人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”
吕不韦问蔡泽:“这篇东西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蔡泽想了想,“此人通律法,解释得很准,但又给自己留了后路,万一出了事,他可以推给律令原文。”
吕不韦笑了一下:“楚材,李斯是吧,这人怎么样?”
蔡泽说:“印刷所新来的所长,李斯,兰陵学馆出身,荀子门下,听说能力非常不错。”
吕不韦的眉毛动了一下,他知道嬴政在兰陵待了几年,知道荀子门下有几个和嬴政走得近的弟子,韩非、李斯。韩非是韩国公子,回了新郑。李斯是楚国上蔡人,在学馆管藏书室。
现在这个人来了咸阳,嬴政亲自去城门口接。一个荀子门下的布衣,让秦国的王孙去城门口接。
吕不韦没把报纸翻回头版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缓缓地道:“政公子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“现在他快八岁了,就有此谋略。印刷所所长,师从荀子的李斯。他的主编,是嬴子楚。他的农官,是赵姬。这些人都是政公子的人脉。”
“李斯用我们的数据,署他的笔名,给报纸抬轿。”吕不韦把报纸叠好,放在账本旁边,“他还在养自己的名。”
“但李斯忘了一件事,公信力是好东西,却不能当饭吃。商队走一趟函谷关,赚的是真金白银。报纸上的粮价再准,也不能帮人把粮食运出函谷关。”

